【书评】来自新世界——只存在于幻想的乌托邦,天堂表象下的炼狱

前言

高考前用kindle阅读的最后一本小说,书的内容给了我极大的震撼,甚至一定程度上影响了我的思想,让我至今仍旧认为投入高三的昂贵时间在这本书上是一个有价值的选择。第一次读完时创建了文章,写下了这个标题,碍于没有时间一直搁置。如今,我考入了HITSZ,可以享受着校园内深圳科技图书馆的庞大文字资源,于是我在图书馆中重新找出这部荡气回肠的科幻小说,跟着鬼才作家贵志佑介的笔锋,回顾他想展现给读者的庞大世界观、深刻的人性,以完成这篇读书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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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行文的节奏上,这部作品很有贵志自己的特点:慢热。前面将近一半的篇幅都较为日常,风平浪静,不过在后面就开始高潮迭起,让读者感觉筋疲力竭,最终又留下细思极恐的结局,给以极强的联想空间。

宏大的作品往往有着朴素的开篇。

本书以倒叙开篇,写下了早季经历中的一些片段和记下手记的原因,平实的语言中却窥视着整个世界,给人不安的气氛。

书中的前一半都是较为平静的日常。

早季从和贵园毕业,参加护摩仪式获取咒力,进入完人学校发展咒力,然后参加了学校的比赛和夏日出游。出游途中被卷入了化鼠部落的战争,最后瞒过大人平安归来。

不过,在平静的现实当中,诡异的现象屡屡出现,叙述中始终浮现着隐隐的不安氛围。

未来的人类却生活在乡镇,没有各种科技产物;身边的孩子会莫名消失,并且没人记得;所有人从小会被灌输各种禁忌,比如不可知道的知识……

在故事的后半段,前面的诡异现象逐渐得到解答,引起了一个又一个巨大的爆发。

瞬化为业魔,主角逐渐知道历史和真相,真理亚出走,化鼠带着恶鬼复仇人类。最终人类取胜后,知晓了一切的主角选择恢复了过去的体制,看似恢复如初的结局其实预示着主角已然改变,命运将充满更多的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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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笔的巧妙运用和让人身临其境的语言是行文的两大亮点。

伏笔在本文中是一些诡异的现象与一些看似离谱的设定,但是在后文当中,诡异的现象会带来细思极恐的真相,而看似离谱的设定也在文章自成的体系当中的吻合因果逻辑,而主角了解到的知识和背景的设定则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拼成贵志笔下想要展现给读者的世界观——千年之后新人类的世界。

比如,早季在儿时听过的猫怪的传言,在后文委员会要处决瞬的时候得到了证实;而身边的同学无故消失,相关的记忆也消失的原因,则是从拟蓑白口中得到了解答;守在听拟蓑白讲述人类的血泪历史时反应最为激烈,恰恰能照应后文委员会认为守的资质不够,从而引发守和真理亚出走之事。早季父母的对话、推球大赛时的意外、奇狼丸违反规定护送主角五人,也可以对应后面早季发现自己曾有姐姐、二组解散良取代瞬的位置、奇狼丸在带领主角两人前往东京时袒露出自己曾经有的私心。

作品最隐秘的伏笔则是五个主角的名字。“瞬”意味着他的生命鹤立鸡群却昙花一现,“觉”的意思是觉察,他说的每一个吓人的故事最后都成了现实,“守”是对真理亚的守护,“真理亚”的读音与圣母相似,后文恰恰成了化鼠的救世主的创造者,“早季”则在原文中已经说明过是小女儿的意思,暗示了后文发现自己曾有过姐姐。而如果读一读贵志的其他作品就会发现,贵志对于主角的取名都有着独特的用意,这也是他创作的一个特色。

伏笔在文章中最主要的作用则是维护世界观中自洽的因果律,从而解释诸多离谱的现象与设定。文章在开篇的日常描写就会让人疑惑:新世界为什么没有了科学的产物,人们都住在村镇而非城市。这浮在泥土表面的一个尖头,到后文拟蓑白讲述历史时,便扯出了一条长链条,而这条链条的逻辑严谨地令人折服:从人类进化出超能力为出发点,有超能力的人自认为所欲为是必然;普通人恐惧其超能力而尝试将其赶尽杀绝是必然;双方的敌意导致战争,人口锐减是必然;超能力者与科学人类政体分离是必然;超能力者的政权是奴隶制、君主暴政是必然。而科学的人类记录下历史,摸索出性爱减压、愧死机制、人口筛选来建立新的政权,则是一个能结束这一恶性循环的完备系统。这样,在这个系统中,各种现象也得以解释:化鼠是被超能力者改造的普通人,以便掌握其生杀大权而不会愧死,他们的来源则是那些没有咒力进入完人学校、从同学的记忆中消失的孩子;比赛等各种活动后,一些孩子的消失则是委员会对问题少年的扼止,而处决他们却不触发愧死的工具则是猫怪;同样,政权中对历史与信息的严密封锁、对生育的严格控制则也是为防止问题儿童的产生。在这样一个系统中运转的小镇,看似是人们安居乐业的人间天堂,其实则是通过政权对人进行秘密地控制而强行维持稳定的人心炼狱。

语言的形象则是把宏大的世界观展现给读者的直接途径。文章中细致的描写了新世界中各式各样奇特生物的形象,甚至以百科的语言形式进行科普,同时又深入描写了主角的内心活动及所见所感,包括幻觉、晕眩、睡梦、潜意识中看到和听到的,使读者能忘我地沉浸于早季的五感当中,又让“咒力”这一原创的设定毫不虚幻的融入到世界当中。我认为在文章中最为亮眼的描写,则是早季和瞬满载星辉乘舟漂流,用咒力抹去波纹的景色,和瞬业魔化之后松风乡的场景,令人有醉于梦境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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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政权形式及演变的刻画是小说的一个重要元素,包括人类和化鼠的政权。

“过度的权利导致过度的腐败”。小说中,政权更迭的导火索,一般是执政者过于强势,暴政及腐败压榨了弱势者或被统治者的生存空间,最终弱势者无法承受压迫与恐惧,在某个契机,利用己方的长处及对方的短处发动叛乱和战争。然而,辩证来看,强势者的暴政及残酷,有时也正式来源于对自身弱点及弱势者强处的恐惧,所以为了自己的生存而尽全力清楚周遭环境的不稳定因素。从咒力者的诞生开始,有的咒力者借助咒力来实现自己的愿望,对非咒力者抢劫、性侵、杀戮,压榨了非咒力者的生存空间,导致了非咒力者以人数作为优势对咒力者进行围剿,这使咒力者成为了弱势一方,于是他们也团结起来进行反击,引发了全球的战争及人口的锐减。在之后的独裁政权中,独裁者作为唯一有咒力的人大多滥杀无辜,残酷的统治导致他的后代在获得咒力之际就将其暗杀,这也使得这一时期很多独裁者因对后代的恐惧,为控制非继承者的后代,不惜将其致残也要严加控制。后来,咒力者有了愧死机制,使得非咒力者成为强势一方,所以咒力者将非咒力者改造为化鼠。富子的叙述中,她所见的恶鬼屠杀一切的人类也可能来源于对人类反击的恐惧,而恶鬼被击败后,人类也因对他的恐惧,将与其有血统关联的人全部处决。在小说的情节中,斯奎拉由于掌握了拥有咒力的人类少年而发起战争,人类因愧死这一弱点而难以应付,战争结束后,战胜方的人类也因担心再次战争而将相关的化鼠部族全部屠杀殆尽。

如果说小说中对于未来人类政权的想象是对有咒力设定的架空世界观的合理填充,那么没有咒力的化鼠的政权则是对现实人类及人类历史的影射。

化鼠的政权亦是如此。化鼠女王掌握生育能力,本是部族中的统治者。食虫虻的女王由于暴政、肆意杀害部下,导致工会的形成,推翻了女王的统治,将其改造为只负责生育的工具。斯奎拉的这一革命举措,不难让人联想到人类发展历程中,独裁政权、封建统治被逐步推翻取缔的大趋势:许多国家的执政方是一个集团而非个体,过去有独裁之权的地位大多已经消失,如今冠有“王”的身份大多只是国家的名誉象征,而非掌握实权。而食虫虻部族发展技术与工业的现状,则更是与人类的社会极为相似。所以类比人类的历史来说,小说中食虫虻最终战胜大黄蜂也是必然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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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政权的建立与更迭是通过大规模的战争和政变还是针对前代统治者的行动,政权的维持往往需要一定的手段。硬性的手段,或者说明面的手段,在不同的政权中是不同的。小说中的未来人类,除了法律、规定、伦理之外,还有愧死机制、对未成年人的筛选和处决、对人们大脑中记忆的消除和思考的控制。然而,在任何的政权中能找到共同点的,则是通过教育和一些方式对信息获取和思想观念进行潜移默化的控制。甚至可以说,几乎任何国家的历史教育,都不是对真相的科普,而是经过了为维持政权稳定、达到执政者目的的删改版本。结合小说内容与现实,更为具体的规律是:随着人类能掌握的能力的提升(咒力、技术、财富、材料),为了控制社会的稳定,个人可以获取的信息的自由度将会降低。

在文章中,人类掌握了咒力,获得了与神匹敌的能力,可以说在本领上达到了顶峰,然而信息的把控已经是现今无法想象的严格:旧文明的信息终端(拟蓑白)被发现则立即销毁;图书馆中与战争历史相关的书籍都列为禁书,内容甚至对伦理委员都不公开,只有历届图书馆委员相传;用于处决未成年人的不净猫被列为禁词,安置不净猫的中庭列为禁区;了解到被禁知识的未成年人都将被处决。

对于信息与思想的严格控制,不能说正确与否,只能说由于人类掌握的本领过大,是一种维持稳定的必要的矫枉过正。这一点,不难联想到今天的中国社会。在21世纪,中国的经济与科技发展突飞猛进,但是跟不上这一发展速度的是人口的整体文明程度。为了维持稳定,对于意识形态、思想统一的控制一年比一年严格,对于网络反动言论的控制甚至到了捕风捉影的程度,一个人的言论被断章取义打上“反华”标签的频率越来越高,被GFW列入黑名单的网站逐渐增多,反美反日、盲目自信等扭曲的爱国已经成了主流的趋势。这个现状虽然让一些人很气愤,甚至萌生出恨国的想法,但是放大格局来看,能突破这层浓雾看到真相和真理的人都是有着较高文明程度的人,他们即使知道这些举措不是绝对的正确,却对政权的稳定有利,而政权越稳定越能保证自身的安全安定。而这层浓雾,它的目的其实是阻挡那些文化程度低、无法分辨信息利害的人,只有用矫枉过正的方式将爱国植入他们的心中,才能让他们不被国外的别有用心者煽动,诱发不稳定的因素。乐观来看,随着教育的改革,人均文化程度的提升,这层浓雾也可以逐渐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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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宏观上的政权模式,小说对于个体的人性善恶也体现得淋漓尽致。在小说刻画的主角中,善与恶、正义与邪恶都只是相对的,而不变的定律是,一个个体的品性会由他所处的身份和地位所决定,而改变一个人的思考方式最为立竿见影的方式就是改变他所处的地位。小说中,这一特点最为明显的是野狐丸这一角色。他在部族实力较弱,自身安危不定之时,像墙头草一般,只想保全自己,一旦被俘可以出卖任何人,而和早季与觉在一起的时候则百依百顺,战斗结束后还低三下四向奇狼丸乞求战果。后来,当他的部族合并了多个部族,势力壮大之后,称王之心就日益坚定。最后,他获得了恶鬼,便向曾经不可战胜的大黄蜂和人类发动了反叛。即使是被富子看作内心最为稳定的主角早季,曾经对委员会消除学生记忆、饲养不净猫处决学生的做法义愤填膺,在文章的末尾,成为了领导者之后,也恢复了这些举措,以维持村镇的正常运转。

后记

本书在网络上的评价褒贬不一,好评者被作者的强大构思以及细致描写折服,而差评者则无法接受冗长的叙述和过于颠覆的想象。在我看来,如果能坚持度过前段较为日常的部分,不论是看剧情的起伏还是思想的深度,这都是一部独一无二的佳作。

2021.10.10